长城网·冀云客户端记者高航李代姣烟成群报道

9月初，一个叫“河北内卷网”的网站突然火了起来。名字起得扎眼——在河北，“内卷”几乎是每个工厂主挂在嘴边的词。

点进去发现，它收录了河北107个省级重点县域特色产业集群、167个区县、十万多家源头工厂。简介中称，其定位是让源头工厂直接对接采购商。工厂自主入驻，商家可以按行业、产地、产业带分类检索企业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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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内卷网截图。

外界常以“价格战”“内卷”形容河北电商，河北人也拿这个标签自嘲。但自嘲背后，是一个真实的困境：全省333个特色产业集群，全国超三成毛巾、三成箱包、六成山羊绒、过半童车、六成宠物食品出自这里。但“有量无价、有产无牌”的包袱，却一直背在身上。

河北内卷网的负责人之一刘占鹏是河北人。他告诉记者，做这个网站，就是因为自己太了解河北的“卷”了。他说，河北的工厂不缺产能，缺的是被看见的机会。建这个平台，就是想给源头工厂和采购商之间搭一座桥，让工厂不用靠压价抢单，也能找到客户。“内卷网其实是一个反内卷的平台，目前关注度很高，网站最高日访问量达20万人次，日均访问量7至8万人次。”他说。

一个叫“内卷”的网站，做的却是反内卷的事。这本身说明，“卷”不是出路，在河北早已形成共识。

转型，正在这个县县有集群的京畿大省悄然发生。

低价，不等于低质

9月5日，高阳县保定沐泽纺织品有限公司车间。此起彼伏的织机声里，总经理韩超对记者介绍：“我们的最大优势就是产业集群。”他说，高阳拥有从纺纱、织造、印染、后整到电商、包装、物流、出货的完整产业链，所有配套环节集中在方圆5公里内，原材料集中采购，排产跟着订单走，灵活性很强。

这样的集群在河北还有很多。清河羊绒从分梳到成衣集聚在方圆几十公里；白沟形成原材料、设计、制造、仓储、跨境贸易全链条；平乡方圆几公里能配齐自行车、童车配件；肃宁完整垂直供应链和人工成本，让一支普通台钓竿出厂成本控制在15元以内……集群里，企业只做自己最擅长的环节，其余交给合作伙伴，每个环节都可以压一点成本，叠加起来，就是河北商品的低价空间。

原料，是这“压一点”里的第一环。清河是全国最大的羊绒原料集散地，宇腾等企业年产能占全国三成，纱线按公斤算，本地企业拿货比外地更便宜。

原料近，生产环节也在摊薄成本。9月6日，记者来到清河县赛创针织有限公司。厂房里，302台一线成衣机器不停运转，一件衣服从纱线到成型，很快就出来了。厂长殷世生说：“一件普通衣服约50分钟，工厂年产约200万件。我们接大单子比较多，小单在小的加工区就干掉了。”记者了解到，南方很多地方，一道工序一道管理费，河北则“一条龙”自己串，没有层层加价。

生产端压成本，销售端也省钱。在清河羊绒小镇“蚂蚁派对”门店，记者采访时，看到一位大叔径直走进货柜，自己找出两件衣服，扫码付款后离开。店员说，他这是昨天直播卖了货，今天来配货。这种“不压货、快配货”的模式，在清河羊绒电商中很常见。主播顾新萌说，大部分小团队、小主播都是这样，“卖出去多少，就拿多少货，不用囤货”。没有库存压力，没有资金占用，运营成本压到最低，低价才撑得住。

物流，是最后一道降本环节。在“蚂蚁派对”，正好遇到一位快递员来取货。店员把刚打包好的几件衣服递过去，快递员扫码装车，前后不过一分钟。店员说，平时一件也来取，快递员顺路就带走了。2025年河北快递业务量119.6亿件，居全国第四。快递企业与县域产业集群深度协作，快递员驻厂、设立分拨中心、推出定制物流，旺季从清河发一件衣服最低1.7元，高阳寄一件快递最低只要1.2元。

从原料到生产，从销售到物流，每个环节都便宜一点，又都快一点。这不是简单的低价竞争，背后体现出一整条产业链的效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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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强纺织的生产车间里，工人正在操控自动化生产设备。长城网·冀云客户端记者李代姣摄

低价，困在何处？

然而，成本压到极致，利润却没能留住。

9月5日下午，记者来到高阳河北觅柔纺织品制造有限公司。销售经理在车间里给记者现算了一笔账: 一条普通毛巾利润率约8%，低端走量可低至5%，少数小微企业甚至可能低至2%。“你降他也降，大家都在卷价格，就没有余力搞创新。”他们企业研发的创新产品卖了几千条，模仿者仿制后却以更低价格卖出上万条。

这样的利润挤压，在高阳不是个例。全县4000余家纺织企业中，规上企业仅116家，超97%是中小微企业。它们缺乏资金做研发，缺乏团队运营品牌，能做的就是别人做什么自己也做什么，别人卖2块5，自己就卖2块3。

从高阳到肃宁，从清河到白沟，同样的挤压在重复。肃宁文化衫年产量曾达14亿件，平均一件只卖12元；贴上其他牌子后，少则六七十元，多则几百元。在清河羊绒小镇，700多家门店多数靠“低买低卖”维持运转。记者走进一家门店，货架上挂满各色羊绒衫。店主说，同样一件衣服，出厂价可能只有两百多元，经南方品牌重新包装后，能卖到数百元甚至上千元。雪兔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郭月娥说：“咱们一件衣服，比原来多卖5块钱都费劲。”

问题出在哪里？“拼价格不利于产业的长远发展，价格战一旦打起来，伤的是企业。你今天卖八毛，我明天卖五毛，没有合理利润，最后就只能压缩成本，越做越次。这样下去没有出路。”河北省电子商务协会秘书长袁国平说。他认为，有产量没品牌，有产品没定价权，是河北制造最核心的困境。

中国商业联合会商品交易市场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骆汉平则认为，河北低价竞争既是资源驱动的“本能之卷”，也是后发追赶下的“无奈之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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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宇腾羊绒制品有限公司分梳车间。长城网·冀云客户端记者高航摄

突围，路在何方？

低价困局困扰已久。如今，河北产业集群已开始从产品、品牌、生产、渠道多个方向寻找出路。

9月6日，记者在清河羊绒小镇见到雪兔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郭月娥时，她正在店里忙着招呼前来拿货的主播。她开发了“山茶果油香氛”女士打底衫、“玻尿酸养肤衣”，又推出“莱赛尔天丝”“醋酸羊毛”等新概念产品，让基础款身价翻倍。“山茶果油香氛”女士打底衫研发出来两个月就卖了100多万件。

“以前货品成衣做出来，咱们北方人透明包装袋简单一装，就投入销售市场了。南方人加上各种助剂，带上突出卖点的含量、检测报告，换上漂亮精美有视觉冲击力的包装袋，同样的衣服身价就翻倍。”郭月娥说：“我感觉咱们北方人有点靠卖傻力气、拼低价，南方人动脑子，拼创新，咱也得学。”

同在清河，柔华服饰走的是另一条路。9月6日下午，正在车间里看工人们正在赶制订单的厂长赵凤阔告诉记者，他们的做法是小单快返、零库存，一年销售15万到20万件，销售额一个多亿。他的设计团队在上海和深圳，对标鄂尔多斯，还有国外的大牌。他的天猫店客单价稳定在千元以上，连续十年排名天猫毛织类目第二，仅次于鄂尔多斯。

区域品牌，是政府和企业联手打造的另一条路径。高阳推出“高阳优品”区域品牌，链接三四十家规上企业。在石家庄万象城，清河设立了“清河羊绒”专区，由几家代表性企业入驻，政府为区域品牌背书。清河县电子商务产业综合服务中心相关负责人说：“过去十年，平台负责人来清河，核心词就是降价、便宜。现在他们来做溯源、做质量，让价格往上走，这就是一个转型。”

生产端的共享工厂，正在改变企业的运转逻辑。清河一线成衣共享平台提供设计共享和制造能力共享，花型商城里有上千个版型，客户选中后可直接转化为上机数据。制造能力共享则让有订单没机器的企业，能找到有空档的工厂代加工。

清河的赛创针织厂长殷世生说，去年下半年订单多，他就共享了200多台机器用了三四个月。顾新萌也感受到这种优势：“假如你今天突然卖爆了，卖了2万件，咱们当地的工业生产线能迅速地加工，灵活地给你供应上。”

出海，为产业集群打开新通道。白沟箱包在美国、德国、印度等十余国建设海外仓。天尚行箱包皮具有限公司入驻阿里巴巴国际站，引入AI数字人直播，语言种类达五六十种，年销售额从2022年1亿元增至2024年1.7亿元。肃宁河北商趣商贸有限公司依托正版IP授权，一款迪士尼授权T恤高峰期一天卖2000多单。邯郸市永年区，30名创业人员入驻博道跨境电商产业园，以“一人一店一工位”开展跨境外贸。

中国商业联合会商品交易市场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骆汉平说：“河北制造要撕掉‘低价’标签，不能跟在粤苏浙后面补课，要加快产业升级、加力渠道重构、加速人才培养，立志做‘中国的成本洼地、品牌高地和标准策源地’。”